過去一系列的牧聲中，1 我們從信二代決志上的吊詭經驗，引出信二代複雜的信仰張力，並教會普遍都在「如何牧養信二代」這個難題上相當掙扎。坊間的討論與歸因，不少時候陷入了黑白二分的邏輯謬誤之中，認定要不就是信二代出了問題，要不就是教會出了問題。但這種過度簡化的思維，一來無助我們對這課題作出有建設性、有實踐意義的思考，二來更容易讓我們跌入「表面問題、表面解決」的死胡同之中，在尋找「單一歸因與解決之道」的過程中製造更多問題。2
因此，筆者會嘗試另一條思考路徑︰首先盡量放下「要解決問題的執著」3， 而容許問題各方面的複雜性多角度地浮現出來（並勇敢一點地直面「或許自己原來束手無策、或許問題原來無法解決」的無力感），以致我們盡量能夠比較整體而全面地定義問題、檢視問題。4 然後，才再去想然後。
信二代的信仰掙扎，到底是誰的問題？是一個怎樣的問題？
信仰上的掙扎，首先從如何定義「信」開始。在如何定義「我信」、如何確立「我是信徒」這個問題上，成長於現代主義思潮（Modernism）的那一代，與成長於後現代主義風氣（Post-modernism）的這一代，有著非常不同的看法與思路。5
現代主義的思路，傾向採取「外在行為定義內在信心」的路徑，去確立「我信」。要了解一個人是否信徒、是否對基督有「肉眼所看不見的內在信心」，就要查證其「肉眼看得見的外在行為和言論」。我若能清楚明白地述說基本福音，並會穩定而頻繁地「返崇拜、返團契」，更理想的是有穩定的事奉崗位（所謂「有事奉」），這些外在行為大概就能驗證我內在的信心，確立「我是信的」。我若能持之以恆地十一奉獻，並且每天讀經、禱告、靈修，又主動積極地參與教會各項活動和事工，就有更多可見的外在實證，去確立我與主基督那不可見的內在聯繫。
後現代主義卻南轅北轍地相信︰外在行為，可以裝扮出來；世間任何主旋律和主流道德基調，6 都是「當權者」粉飾過的政治宣傳，背後都有「當權者」的隱秘議程（hidden agenda），並各種意圖與目的（按後現代思潮，教會群體所高舉的「真理教導」亦同屬此類）。因此，後現代主義認為，一個人的外在行為，並其是否完全符合教會主流教導的規範與楷模，並非一個人「是否信」的決定性因素。對於後現代主義思潮而言，我內心的聲音、我心裡的直覺、我心底對上主的觀感與心聲，才是「我」對「信仰」最真摯真誠的呈現，才是最真實反映「我是否信」的關鍵。這種心裡的直覺，不純粹是一種隨意定奪的感覺，更是一種「綜合自己各方面的心思言行，從心底衡量它們是否由心而發、是否真正誠實統一和諧」的直觀判斷。7 外在的尺度並非最核心，內在的素質才是關鍵，這是後現代思潮確立「我信」的方法。
在此，筆者純粹描述了兩者思路上的南轅北轍，並未作出任何的價值批判。8
戰後嬰兒潮出生、成長於獅子山精神的一代香港人，其思維範式（thinking paradigm）普遍傾向現代主義，如是者，那一代的香港信徒，其確立「我信」的路徑、其定義「信仰」的思路，亦普遍傾向現代主義。
相反，他們的兒女，普遍成長於後現代思潮之中，如是者，這一批「信徒下一代／信二代」，其判斷「我是否信徒」的根據、其理解「信仰」的思路，亦普遍傾向後現代主義。
於是乎，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之間有多大的爭端和互相批評，「上一代」信徒與「下一代」信徒之間就有多大的落差與難以溝通。
聖經經文的規範是絕對真理，還是非絕對原則？與上帝的真摯關係，講求的是「捨己順服」，還是「我在掙扎」？決了志卻仍在犯罪的我，是否違反了我的決志？如何判斷自己仍然犯著的罪，已經是放縱、過多的程度，還是仍屬於可被上主接納、赦免的程度？決志過後能否反悔？水禮過後是否就代表從此必須順服、委身於施行浸禮之教會？查經值得討論的，是聖經教導我們甚麼，還是在真實兩難的倫理場景，聖經的教導有多麼難應用？甚麼是信仰的表面，甚麼是信仰的核心？
分別成長於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信徒，對上述問題都可以有截然不同，甚至南轅北轍的理解與結論。
於是，所謂的「信二代問題」，未必就是「不是信二代出了問題，就是教會出了問題」。原來，它是「社會思潮所產生的代溝問題」，是「社會撕裂必然產生的群體現象」，是牽涉信仰詮釋學（Hermeneutics）的課題。
我們常說，神學孕育於時代處境，神學與時代處境之間存在一種辯證關係（dialectical relationship）。上一代與下一代所面對的時代處境截然不同，適切他們的信仰詮釋、對他們有益的神學進路，自然就需要有所不同。或許，這是「信二代問題」的其中一個重要面向。
1 本系列各前文，可參考2023年5月5 日、9月3日、12月15日的牧聲。
2 有關「表面問題，表面解決」這個方法論的弊處，可參考筆者另一系列的牧聲。
3 換言之，接受問題可能不會有解決方法；或是有解決方法，但並非現有的資源所能實踐得到。
4 否則，我們的思考容易被「咁個問題要點解決先？」牽著鼻子走，以致我們不敢對問題作出深層的分析（深怕越是挖出深層的問題，就越找不到任何解決方法，越多無力感），結果本末倒置地錯過對問題的剖析。連問題都未準確地定義得到，談何尋找解決之道呢？
5 恕筆者缺乏篇幅去描述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特徵與方法論，若讀者想進一步了解個大概，可以參考以下網上百科全書的概略︰https://www.britannica.com/topic/postmodernism-philosophy/Postmodernism-and-relativism。
6 更準確的詞彙是「宏大敍事」 (meta-narratives)。
7 心理學研究已經證實，人的直覺並非一種純主觀的感受，卻是牽涉意識層的捷思 (heuristic) 與潛意識層的直觀 (intuition)，是人類其中一種重要的認知與決策過程。
8 或者，為了讀者們的安心，我會先簡短地說︰兩者都有其可取之處，但皆未完全符合聖經神學上所定義的「信」。聖經六十六卷書所描繪、所承載的「信」，是非常豐富、複雜、甚至吊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