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二代的信仰路(結)︰分享內心的脆弱

上回,我們提到,後現代對於人、事、物,有一種「本真」(authenticity)的期望︰期望「名」符其「實」,期望「公正」是真的公正,期望理想是一種真正超越世間齷齪的「真、善、美」等等。對比這種「本真」與聖經(那種屬乎上帝)的公義,筆者認為兩者是能夠銜接的;只是,越努力去嘗試銜接的人,就越會經歷失望與惆悵;越要在不公義、不理想的世界中堅持公義和理想,越會發現「地上總有虧缺」的無奈。如是者,後現代的信仰追求者所需要學習的,並不是把理想的倫理原則磨平、磨蝕,而是在克己自省中修練「應對不理想世界」的倫理行動與智慧。

若我們面前的信二代也有上述這種無奈與堅持、糾結與追求,我們可以如何與他們同行?我的提議是,真誠地跟他們分享內心的脆弱,包括我們自身的脆弱。

即使已達三十而立之年,且是他們的傳道人(職分伴隨各種各樣的期望與目光),我還是經常真實地體會一己的脆弱︰本於我自身深處的不堪與無能、生活上各種不忍直視的糟糕與殘忍、理想與現實之間那種令人無奈的落差與失望等等。基督還未再來,還在地上的我,並非「已上岸、站在得勝者的彼方」,卻是仍在浪濤中苦苦掙扎、常常在窘逼中吶喊「主啊,救我」和「主啊,饒恕我」的渺小之人。「我也十分脆弱,並不理想」,是我的真實寫照;我跟少年人坦誠分享︰那就是我。

願意承認自身的脆弱,一方面在於願意接納地上的人、事、物是不理想的︰身為成人的我,也常常痛苦糾結於世事的混沌不堪,而且,這種存在主義的現實(existential truth),並不會因我們信了耶穌就「叮一聲」改變過來。另一方面,坦誠自身的脆弱,是為了表達︰我為此而哀傷。我對自身的不堪與無能感到悲痛,我對世事的不公與荒謬深感痛心,我對事物背逆其本位哀嘆與憤怒。我的哀傷,是我不甘於自己如此不堪與齷齪的吶喊,是我仍然很想追求真誠的「真、善、美」的心聲。分享我的脆弱,因為這就是我︰人、事、物、我,通通的確都不理想,但在來臨中的耶穌基督面前,我仍未放棄對事物懷有盼望,我還想相信世界應該是理想的,我還在竭力攻克己身、叫身服我。

基於上述基礎去分享內心的脆弱,我們能夠承認不堪,卻不致在不堪面前灰心絕望或自暴自棄;我們願意直視世界的失序與殘缺,而無需以自我建構去美化視野(參本系列4.2);我們仍能談論對於理想的堅持和追求,卻不致墮入虛偽的自高和言過其實之中(參本系列4.1)。我簡稱這種取態為「比D掙扎」︰承認我們很掙扎,但我們未放棄;仍在掙扎,因為我想更好。

基於上述基礎去聆聽少年人的脆弱,我們能夠少一點站於道德高地去批判。深知彼此都是不理想的存有(being),卻又能夠發現彼此都仍在努力邁向理想「再多一步」(而不是已經放棄理想、失去熱誠的漠不關心、置身事外),或許我們就能夠多一點聆聽得到少年人的內心,瞥見他們(隱藏於「後現代已習慣不認真」這面具之下的)內心的溫柔與認真,發現他們獨特的視角與觸覺(所透露的世界觀)。

一直以來,筆者都以「後現代」或「信二代」的共性,傾向武斷地描述他們︰重視內心的感受和直覺,多於外在世界的原則與定義;看破主旋律的言過其實與虛幻,以致感到在失序世界之中再無指引,只能不安地孑孓而行;重視真誠與本真,期望世界能夠彰顯其合宜(合義)之相等等。以共性去描述現象,其優點在於能簡明地描述個概要,其缺點在於容易忽略當中的多元。1 來到系列的尾聲,筆者希望表達︰每一個「後現代」或「信二代」,其實都是獨一無二,重點或許並不在於我們需要有多了解、掌握他們是怎樣的,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真正聆聽他們的內心,接納他們「陌生於我們既有框架」的那些個性,2 並容讓這些「陌生」有份牽引我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如何走向。當我們的世界能夠容得下真實的「他們」,3 當我們看見耶穌基督原來同時呼召我們和「他們」,當我們願意邀請陌生的「他們」一起平等地建構關係的未來,我們與「他們」就是能夠分享彼此內心的存有(being)。如此,我們之間就不再存在「他們」︰這就是筆者的冀盼。


1 就如我們或許可以說,華人(比起西方人)比較喜歡關係的和諧,不喜歡衝突。這種「共性」的確能讓我們簡明扼要地歸納華人,但卻容易忽略華人之中也有非常不同的性格與性情,不同人也會喜歡非常不同的衝突方式(直接爭吵、「單單打打」、「黑面」冷戰等)。

2 共性的相反,就是個性。

3 「他們」是為一種「他者」